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声。
“您说这是侯府旧债？”小伯娘将黄纸按在案上，食指重重叩了三下，像敲丧鼓，“可《大明律》户婚律明载：‘凡勋贵寄财于寺观者，须具官印契书，报礼部备案，违者视同匿产，罚银十倍’——您家这笔银子，既无官印，又无礼部档，更无户部税引，连寺中假账都写得漏洞百出……夫人，这到底是讨债，还是来教咱家怎么当个顺民？”
话音落处，堂外忽起一阵风，卷起满园菊瓣，簌簌扑在门槛上，白的黄的，堆成薄薄一层雪。
刘氏终于站起身，裙裾微晃，强笑道：“嫂子真是……伶牙俐齿。罢了罢了，既是查无实据，我也不叨扰了。”她转身欲走，却又顿住，侧首望向那八块匾额，声音轻得像叹气：“只是嫂子该想想，八位鼎甲聚于一门，固然是天大的福分……可树大招风，风过之处，连根拔起的，从来不是歪脖子树。”
小伯娘霍然抬头，目光如刀：“夫人是想说，咱家这八块匾，挡了谁的路？”
刘氏未答，只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一缕青丝，珠钗晃出冷光：“听说……苏大人前日递了折子，要清丈皇庄田亩？还点了三十个翰林编《农政辑要》，专讲如何把盐碱地改出稻浪来？”
小伯娘心头一凛。此事极密，连黄峨都未曾听闻。
刘氏已步至廊下，忽而回首，笑容温婉如初：“嫂子莫慌。这事儿啊，侯爷今早在文华殿当值，亲耳听见杨阁老夸苏大人‘有经世之才’呢。”她顿了顿，眼波轻转，“只是杨阁老还说，治大国如烹小鲜，火候太猛，鱼肉易焦—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？”
门扉轻掩，余音散在风里。
小伯娘怔立原地，半晌才呼出一口长气。黄峨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，手里捧着一碗刚煨好的桂圆莲子羹，热气氤氲。“孃孃，喝口甜的压压惊。”
小伯娘接过碗，指尖触到碗壁温热，才觉自己掌心冰凉。“黄峨啊……你说，杨阁老那话，是夸咱家三郎，还是在给咱家递刀子？”
黄峨垂眸搅着羹匙，银勺刮过瓷碗，发出细微的“嚓嚓”声：“杨阁老是张居正公的门生，张公当年修《万历会计录》，第一句就写‘天下之大患，在于财用不足’。他若真觉得三郎是块料，怎会放任厂卫查抄寺庙时，让东厂番子顺手抄了三个御史台的私宅？又怎会让锦衣卫的快报，三天两头往詹事府递？”
小伯娘手腕一抖，羹汁泼出两滴，落在“武状元”匾额的“武”字上，像两点朱砂痣。
“您还记得前日来送米的李老汉么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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