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静，陈砚舟独坐书斋，窗外月色如霜，洒在案头那本尚未合上的《建文朝纪要》上。纸页微黄，字迹工整，是他亲手校订的最后一稿。明日此书将正式入藏皇史?，成为大明国典之一，永世不得擅改。他指尖轻抚封面，仿佛触摸到三十余年来被风沙掩埋的岁月。
这一夜，他不想睡。
他知道，从今往后，《建文朝纪要》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执念，而是天下共有的记忆。可这记忆来得太难，太沉。每一页背后，都曾有人以命相护；每一字落笔，皆有血泪浸染。他曾梦见外祖父王琼站在雪中抄写《春秋》，衣衫褴褛，手指冻裂，却仍一字不苟。醒来时，枕畔尽湿。
忽闻檐角轻响，似有鸟振翅而过。他抬头望去，见一只灰羽信鸽停于窗棂，腿上缚着细竹筒。取下展开，是陆昭自南京密报：“旧档库昨夜失火，所幸《宽宥名录》原卷已提前转移至内廷。纵火者为前礼部司务之子，被捕后供出幕后主使乃内阁某大学士门客。陛下震怒，已命锦衣卫彻查。”
陈砚舟冷笑一声，将纸条投入烛火。
他们终究不死心。
这些年来，总有人妄图用一把火、一封伪书、一句流言，将那段历史再次抹去。可他们忘了，真正的史册不在铜柜石室，而在人心深处。当孩童能背出“王琼者，博学正直”，当百姓自发立碑祭奠无名忠魂，再多的火也烧不尽真相。
次日清晨，銮驾亲临皇史?。宣德帝朱瞻基着明黄衮服，亲自捧《建文朝纪要》入阁安放。百官肃立，无人敢语。此前那些弹劾陈砚舟“淆乱国史”的人，此刻低首垂目，如同霜打枯草。
典礼毕，皇帝召陈砚舟至偏殿。
“你可知朕为何执意为此书正名？”宣德帝端坐不动，目光深邃。
“臣愚钝，请陛下明示。”
“因为你让朕明白了一件事。”他缓缓起身，踱步至壁前悬挂的《江山万里图》前，“治国之道，不在讳疾忌医，而在敢于剖心示众。建文之事，祖宗不愿提，父皇不敢提，朕若再沉默，那我大明就成了一个不敢面对过去的王朝。”
他转身凝视陈砚舟：“你说‘赦过往之罪，录忠良之后’，朕照做了。可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？不是对抗旧臣，不是违背祖制，而是打破这满朝上下‘装聋作哑’的惯性。三十年来，多少人明明知道真相，却选择闭嘴？因为他们怕惹祸，怕丢官，怕牵连子孙。唯独你，敢说。”
陈砚舟伏地叩首，声音哽咽：“非臣勇敢，实不忍心。外公一生守道，母亲半生漂泊，多少人家破人亡、隐姓埋名，只为活下来记住几个名字。若连这点记忆都断了，那他们所受的苦，岂非白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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