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水初生,江雾如纱。苏绶所乘之舟缓缓行于鉴湖之上,两岸杨柳拂波,桃李争芳,偶有渔歌自芦苇深处飘来,清越悠扬。他倚舷而坐,怀中幼子苏念民已沉入梦乡,小手仍紧攥着一卷《民本新编》的抄本。那书页边角磨损,字迹密布批注,正是苏绶亲手所授,一页页翻过,如同走过二十年风雨路。
舟至山阴渡口,早有乡邻列队相迎。不举旌旗,不奏鼓乐,只在道旁设香案,供清茶粗饼,焚三炷清香。一位白发老妪颤巍巍上前,将一枚铜钱系于船头:“此是我儿去年卖笋所得第一文钱,如今献与苏大人,愿您归田不忘百姓苦。”苏绶含泪下拜,以额触地:“晚生何德何能,敢受父老如此厚待?此非谢我,实乃谢天下正道未泯。”
自此,他在会稽山麓结庐而居,名曰“守心堂”。堂前不植奇花异木,唯开半亩菜园,种青蔬数畦,养鸡三五只;堂后辟一小院,设讲席两排,收村童十余人,亲自授业。教材不用八股范文,亦非科考策论,而是《孟子》《尚书》节选、市舶条例摘要、河工算术入门,乃至西洋格物浅说。每日清晨,稚子诵读声穿林而出,与山鸟啼鸣相应和,竟成一方新景。
然则隐居非避世,清静非忘忧。京师政令仍源源南下,每有新政推行,必附一行小字:“参酌绍兴苏公意见。”福建巡抚更遣使千里送信,请教海防布防之策;江西学政托商旅捎来试卷,请其评定“民为贵”策论优劣。苏绶皆一一作答,笔锋清明,条理缜密,却从不署官衔,仅落款“山野旧人”。
秋分之后,气候转凉。一日午后,忽有客造访,布衣竹笠,身形瘦削,自称姓陆,乃游学士子。苏绶延入堂内奉茶,见其言谈不俗,引经据典间自有风骨,便留宿一宵。夜深人静,二人对坐灯下,谈及朝局变迁,陆生忽问:“世人皆道苏公扫尽贪墨,涤荡污浊,然则心中可曾有过惧时?”
苏绶默然良久,吹熄油灯,任月光洒满屋中。他缓缓道:“怎会无惧?我怕的不是刀斧加身,而是信念崩塌。当年父亲被押赴西市,我在人群之中眼睁睁看着他颈血喷涌,耳边却是万民噤声,无人敢哭。那一刻,我以为光明永逝。后来我才明白,真正的黑暗不是杀戮,是沉默??当所有人明知是非,却选择低头,那才是社稷将倾之兆。”
陆生动容:“可您终究站了出来。”
“因为我记得一个孩子。”苏绶轻声道,“那是父亲死后第三年,寒冬大雪,我在焦园废墟外遇见一名乞儿,约莫七八岁,冻得嘴唇发紫,怀里却抱着一本破烂的《孟子》。我问他为何不拿去换馒头,他说:‘先生讲过,书中自有温饱。’我当场落泪,把身上
温馨提示:亲爱的读者,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,请勿依赖搜索访问,建议你收藏【笔趣库网】 m.biquku8.com。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!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