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拂过紫檀案几冰凉纹理，忽道：“少奶奶可知，今日宣旨，宁国府上下，唯你一人未列名其中。”
秦可卿执盏的手微顿，茶汤漾开一圈细纹。她抬眸，眼波沉静如秋水映月：“妾身……早料到了。”
“为何？”林黛玉直视其目。
“因我本就‘不在’。”秦可卿唇角微扬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珍大爷流放前夜，曾遣心腹嬷嬷密告于我：若旨意临门，便即刻离府，藏于玄真观，待风声稍定，再作打算。他言，此案虽大，罪在首恶，牵连有限，而我一个妇道人家，既无实权，又未与胡氏往来，朝廷查无可查，反成证人。只是……”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，“他未料到，我竟真会‘失踪’。”
林黛玉心头一震。原来并非仓皇逃匿，而是早有绸缪。可这绸缪背后，是贾珍的算计，还是秦可卿自己的决断？她忽然想起前日翻阅宁国府旧档，在夹层里寻得一封未寄出的密信残页，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：“……若事不可为，愿携药自尽，不使污名累及侯门。”落款无名，墨迹微洇，似被泪浸过。
她不动声色，只颔首道：“如此，倒也稳妥。”
“稳妥？”秦可卿忽而轻笑，笑声如碎玉坠地，“公子以为，躲在这山观之中，便是稳妥？”
林黛玉未答，只静静望着她。
秦可卿端起茶盏，饮尽余茶，放下时盏底轻叩案几，发出清越一声：“我若不归，宁府便再无主母。尤氏病骨支离，难撑大局；蓉哥儿入狱，府中男丁凋零，唯有贾蔷尚可勉强理事，却不过十五六岁少年，何以服众？外有宗族虎视，内有奴仆窥伺，田产账册若失管束，不出三月，必生侵吞盗卖之祸。届时，宁府这百年基业，怕是要散作齑粉，连祖宗祠堂的香火，都要靠荣国府接济了。”
她语声不高，却字字如锤，敲在林黛玉心上。她忽然明白，为何秦可卿执意要归——非为夫家情分，亦非贪恋虚名，而是以身为砥柱，撑住那将倾之厦。这念头甫一生出，她竟觉胸口闷痛，仿佛有千斤重担无声压来，压得她脊梁欲折。
“少奶奶……”她喉间微哽，终是低声道，“您不怕么？”
秦可卿迎着她目光，毫不避闪：“怕。怕入府即被指为‘通奸’‘失德’，怕众人唾弃，怕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极轻，“怕那日巷中所见，竟是真的。”
林黛玉呼吸一滞。
秦可卿却已收回视线，望向窗外萧瑟山景：“可更怕的，是坐视宁府倾颓，坐视祖宗心血化为尘土。公子，您说，若换做您，当如何选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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