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起来,大口喘息,浑浊的眼珠死死瞪着空荡荡的床边地面,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里曾站过什么。
这噩梦,从三周前开始,一夜不落。起初他以为是老糊涂了,是早年厂里震耳欲聋的球磨机损伤了耳膜,是吸入过多的水泥尘得了癔症。可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,比那座用了三十年、如今安静躺在抽屉角落的老闹钟还准,他必定惊醒,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“莅临”。他曾偷偷把儿子回来探望时留下的安眠药,一次吞下两粒,结果只是让自己沉入更黑暗的深渊,在那深渊里,影子们靠得更近,几乎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……生锈的轴承和湿冷水泥搅拌在一起的气味。
白天是另一种煎熬。阳光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。他住在厂区边缘这片即将拆迁的旧职工楼里,邻居大多搬走了,只剩下零星的老人,像他一样,是被时代遗忘的渣滓。他不敢出门,害怕看到任何与红星水泥厂相关的东西——哪怕远处那几根光秃秃的、早已停转的巨型烟囱,哪怕路口墙上那残存的半幅“安全生产”标语。他开始惧怕镜子,害怕在镜中看到一张越来越像那些影子的、灰败而空洞的脸。
他翻出了压箱底的东西。红星水泥厂的工作证,塑料封皮已经脆化泛黄,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明亮,穿着挺括的工装。几张模糊的集体合影,背景是庞大的立窑,工友们勾肩搭背,笑容被风尘模糊。还有一个“先进生产工作者”的搪瓷缸子,掉了几块瓷,露出下面黑色的铁胎,像溃烂的伤口。他颤抖的手指抚过照片上一张张面孔,试图回忆他们的名字:大刘,爱说笑话,一口黄牙;老蔫,沉默寡言,手特别巧;王炮仗,脾气火爆,技术最好……还有几个,轮廓在记忆里淡成了影子。他们都死在了那一年,那个秋天。连同他们的名字、笑声、烟火气,一起被搅拌、浇筑,封存在某个巨大的、沉默的水泥构件里,上面盖着鲜红的“合格”章。
是他签的字。那份该死的事故调查报告的最后一页,“技术勘验负责人”一栏,是他,陈永年,用他练了多年的、沉稳有力的仿宋体,写下的名字。报告结论清晰明了:“违规操作引发设备故障,导致立窑局部坍塌,属意外生产安全事故。” 白纸黑字,盖着厂里和上级主管部门的红章。事故发生后,厂里用最快速度清理了现场,安抚了家属(用一笔在当时看来不算少的抚恤金),恢复了部分生产。不到一年,整个厂子还是因为设备老化、污染严重、效益滑坡,在时代的浪潮中彻底熄火,留下一片废墟和无数失落的家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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