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一句：“你为何来？”
有人答：“为科举。”他摇头：“去吧，此处不教你投机取巧。”
有人答：“为明道。”他点头：“进来。”
七十八岁那年冬夜，大雪纷飞。他卧于病榻，气息渐弱。家人环伺哭泣，他却忽然睁眼，望向窗外雪景，唇角微扬。
“外面……很亮啊。”他轻声道。
“是雪反光。”孙儿握住他的手。
“不……”他喃喃，“是天快亮了。”
片刻后，气息停止。
临终前最后一句话，是唤了一声：“娘……我找到你了。”
身后，朝廷追赠“文正”公，谥号“贞宪”，赐葬钟山南麓，距无名碑不足百步。墓碑无华，仅刻一行字：
> “陈砚舟之墓??一个把历史挖出来的人。”
出殡之日，自南京至杭州，沿途百姓自发设香案祭拜。扬州书肆停业一日，全体掌柜跪送灵柩过江；徽州王氏宗族派代表百人步行赴葬；就连昔日攻讦他最甚的一位老臣，也在家中焚香默哀，私语子孙：“此人虽偏执，然其志可敬，其节可叹。”
多年后，其孙陈允修继承祖志，任国史馆修撰，于《英宗实录》中如实记载土木堡之变，不顾权宦反对，直言王振误国。有人劝其删改，他答：“我祖父一生为真话拼命，我岂能在他坟前说谎？”
万历中期，朝廷设立“建文书院”，专研南渡前后史事，首任山长题联曰：
> 上联：半部春秋存正气
> 下联：一脉书香继孤忠
> 横批：心火不灭
至今，江南某些私塾仍保留旧习：儿童入学第一课，不读《三字经》，而由先生领诵《建文纪要》开篇：
> “建文元年，新政伊始，选用贤良，宽刑省赋，天下称治。其间忠直之臣，或献策削藩以防祸乱，或直言进谏以匡君失，皆出于忧国之心。虽结局悲怆，然其志凛然，光照千秋……”
诵毕，师生齐向南方鞠躬，纪念那些被遗忘太久的名字。
而在江西乐平那座破庙遗址旁，春草年年繁茂。村中孩童常聚于此玩耍，有时捡到残砖断瓦，老人便会拾起，轻轻擦拭，然后告诉他们：
“这块瓦，曾盖过一本差点被烧掉的书。”
“那棵树，曾挡过一把刺向说真话的人的刀。”
“那个坑，是锦衣卫千户陆昭亲手挖的，用来埋藏刺客留下的证据。”
孩子们睁大眼睛：“后来呢？”
老人望着远处青山，声音悠远：
“后来啊，真相活了下来，比权力活得更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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