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“不对。应该这样——”她以指为笔，在他掌心重新画下一道微微上扬的弧线，“坠落的尽头，不是大地，是浪。而浪，永远在涌向更高处。”
莱昂纳尔低头看着那道弧线，像一道未完成的潮汐。山风忽然猛烈起来，吹散他额前碎发，也掀动伊凡娜鬓边一缕银丝。他意识到，姐姐鬓角的白，并非岁月所赐，而是去年春天，她陪母亲熬最后一剂苦药时，在炉火映照下悄然滋生的。那药治不好肺痨，却治好了他十七岁离家时，悄悄塞进母亲枕头下的、一张画着歪斜帆船的纸条。
远处，加普教堂的钟声开始鸣响。一下，两下……浑厚的声音碾过山谷，惊起一群栖在栗树上的夜莺。它们扑棱棱飞向星空，羽翼扇动声竟与钟声奇异地应和，仿佛天地间正有一架巨大的竖琴被无形之手拨动。
莱昂纳尔慢慢合拢手掌，将那道银弧珍重裹进掌心。他想起莫泊桑在龚古尔家说的最后一句话：“你们坐在那里谈未来，可你们有没有想过，自己有没有未来？”——原来答案不在巴黎的烛光里，不在遗嘱的墨迹中，就在此刻，在阿尔卑斯山巅，在姐姐的指腹下，在夜莺振翅的间隙，在每一颗即将坠落又必将升起的星辰之间。
钟声第十二下响起时，他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转身，看见十几个孩子不知何时聚在坡下，仰着小脸，眼睛亮得像缀满山坡的萤火虫。为首的那个举着半截粉笔，怯生生问：“夏尔加先生……您真能教我们画‘不会沉的船’吗？”
莱昂纳尔蹲下身，从男孩手中接过粉笔。月光下，他摊开手掌，让那道银弧显露出来。然后，他牵起男孩沾着泥巴的小手，将粉笔抵在对方掌心，沿着那道弧线，缓缓描画——
一笔，两笔，三笔……粉笔灰簌簌落下，像一场微型的雪。男孩屏住呼吸，感觉掌心被划过的地方微微发烫，仿佛有火种正在皮肉之下苏醒。远处，加普教堂的钟声余韵未歇，而山风正把新酿的苹果酒香、栗花的清苦、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、属于未拆封未来的气息，温柔而执拗地，吹进每个人的衣领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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