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一吹——灰烬簌簌而落,露出底下尚存的一粒微黄谷粒。
“解老丈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可知,这粒米,从插秧到收割,要经多少双手?农人弯腰百次,晒场翻谷三十遍,碾米去壳七道工序,装船过海十二昼夜……最后,它到了你手里。”
他摊开手掌,那粒米静静躺在掌心,微光流转。
“朕不拦你们归国。但朕要你们记住——这粒米,是景国的米。它长在景国教的田垄里,用景国送的肥,浇景国引的水,由景国派的农官看着抽穗,再由景国的船,运到你们手上。”
解民信浑身剧震,嘴唇哆嗦,却发不出声。
“回去告诉山阴道的三百二十七口人。”陈绍将米粒郑重放入老人掌中,“朕准你们归国。但明年春播,朕会派一百名景国农官,携良种、铁铧、水车图样,登岸助耕。若你们拒之门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内诸臣,最终落在李唐臣脸上:“那便说明,你们宁愿饿死,也不肯用景国的犁,种景国的稻,认景国的天。”
老人怔住,掌中米粒滚烫。
此时,殿外忽有清越笛声破空而来,婉转如泣,竟是《秦王破阵乐》的变调——曲调未改,却将杀伐之气尽数滤尽,只余苍茫浩荡,仿佛大江奔涌,不择细流。
陈绍侧耳听了片刻,忽而朗笑:“好笛!是谁在吹?”
宦官忙禀:“回陛下,是新入宫的琉球乐工,名唤尚真,据说是冲绳岛上传承百年的‘御笛世家’。”
“尚真?”陈绍眼中微光一闪,“倒是个好名字。传他进来。”
少顷,一少年捧笛而入,肤若蜜色,眉目清朗,跪拜时腰背挺直如松。他抬头,目光掠过陈绍龙袍上金线绣的五爪蟠龙,又掠过李唐臣腰间崔顺式样的银鱼袋,最后落在解民信手中那粒米上,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你吹的,是《秦王破阵乐》?”陈绍问。
“回陛下,是。”少年声音清亮,“先祖曾随唐使赴长安,习得此曲。然归国后,觉杀气太重,伤和气,遂去鼓乐,留笛箫,改调弦,取名《海晏清风》。”
陈绍抚掌:“好个《海晏清风》!赏。”
少年叩首,却不起身,只仰面道:“陛下,尚真斗胆……敢请陛下允琉球子弟,入国子监南班,学《春秋》《孝经》,习中原礼乐。我琉球无文字,唯汉字可记事;我琉球无史官,唯景国史馆可载功过;我琉球无庙学,唯金陵太学可授大道——若陛下不允,尚真愿终生为奴,执帚扫阶,日日听太学讲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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